老爹2006年在北京

老爹2006年在北京

2016年12月13日 星期二

北海訪舊

久別北京家鄉,以我這耋年老人,能有機會回去看看,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北京城內風景美好的園林,首推「三海」,所謂「三海」,是指:北海、中海、南海,三處的總稱,如今中海和南海已是禁地,平民百姓不得入內,只有北海尚保留公園型態,可以購票一遊。

這是筆者舊遊之地,曾幾何時,在此夏天划船,冬季溜冰,轉眼已是滿頭白髮。既然來到北京,無論如何也要去北海並不為划船溜冰,是要看看那座上刻「瓊島春蔭」的石碑,告訴它我回來了!

急忙走過那條「堆雲」「積翠」橋,到它原來的棲身之所卻沒有它的身影,它到那兒去了?文革時期曾聽過這樣的話:「如果北京電線桿子、石碑,長了腿也會跑!」莫非真的跑了?是找錯地方?不禁背誦《故都文物略》所記述的位置:

山上有亭曰:一壺天地,西有摺扇形房曰:延南熏,北行有小崑邱亭,亭西有平台石柱為銅仙承露台,東為交翠庭、看畫廊、古遺堂,再東為巒影亭、見春亭,上為般若香台下為「瓊島春蔭」碑。

最後終於在北海岸邊找到這闊別已久的「瓊島春蔭」碑,它靠山近水吃立不動的面對著北海太液池,注目往來的遊艇,依然是腳下圍繞著漢白玉的石欄,昂首孤傲不群的樣子,問它為甚麼不在原來的地方享受「春蔭」?跑到這裏晒太陽?它不回答,我更猜測不透。

接下來想看的五龍亭和九龍壁,也都不敢有十成把握,能見到才算數。一路尋來不負所望,如見故友,回想起民國三十三年筆者參加北平雪廬畫會成立十二週年紀念會,在五龍亭設筵,當時五龍亭租給飯莊,筵畢在九龍壁前合影留念,此事好像就在昨日,屈指已過六十年了 ,現在五龍亭、九龍壁依舊,沒有飯莊盤據,成為休閒的好地方,徘徊其間不忍離去。

北海原是皇家園囿,處處古跡足供玩賞,臨行之間又發現一件文物,它並非屬於北海原有,為何陳列在北海公園很耐人尋味。這件文物名為「鐵影壁」,其實它不是鐵製,乃是一件石彫,因為石頭顏色赭黃似鐵,彫成這件影壁比起建築中影壁牆要小很多,這當然不是建築中的影壁,據說是元代遺物,《故都文物略》記載它在德勝門內。筆者早年在北平求學時就聽說過,元代的石彫在北平有三件,一件是在護國寺土坯殿前月台「角石」彫刻獅子,一件是土坯殿柱礎彫刻一圈纏枝花。另一件就是這件「鐵影壁」,彫刻回頭的麒麟。當年想看而沒得機會看到不料它出現北海公園,這次不期而遇,必要仔細觀賞,刀法清楚,石件完整。回憶護國寺那兩件石彫,相形之下,顯得簇新完整不似古物,拍了照片帶回與《故都文物略》刊載圖片比對之下,方知並非一件,如此說來它不是元代作品?為甚麼複製一件擺在這裏?原作何在?不屬北海文物為何陳列在北海? 一連串的問題在腦際盤旋不去,至今悶在心裏。只有期待學者專家日後解說吧!



 -- 原文刊登於河北平津文獻三十期 – 2004年一月一日

2016年12月5日 星期一

藝文舊談已經完成電子化了

前天把藝文舊談的電子化完成。有興趣的人,可以考慮下載來看。


這是我第一個念頭,要幫老爹的出版品給電子化,也是做得最久的一份。一切都是嘗試看看。其結果,或許不是太好,也或許還有錯字。未來吧,還會逐步修訂。

這本書,很有意思。今天,因為都開放了,很多人可以去北京旅遊。但是,你可能找不到過去的北京了。對於老一輩來說,這都是回憶!也一去不復返了。

昨天,又很意外地找到這藝文舊談當初老爹的原稿!爛爛的紙頭,放在一個牛皮子帶中,存放在一個紙箱內 … 看來老爹要告訴我,還有機會再優化這本書吧。


今天,我決定先上線。優化,我逐步會去做的。


封面_s

2016年12月3日 星期六

專訪:吳文彬藉人物表現國畫之美

吳文彬藉人物表現國畫之美
純之
中廣 - 空中雜誌,民國七十年八月一日。八月號

在八德路新落成的畫室裏,淸風徐來,人物畫名家吳文彬與二、三好友飮茶聊天,笑談品茗,欣賞著幾幅自己心愛的作品,眞是人生一大樂事。

今年五十八歲的吳文彬,滿頭華髮,架著深咖啡色鏡邊的眼鏡,給人一種文質彬彬的印象。談起了自己的繪畫歷程,不由得生出了幾許感慨:

「哎!我是北平藝專畢業的,在我做學生的時候就有文人或者是畫家不能在金錢上計較的觀念,一般人也認爲求來的畫比買來的畫可貴,且更爲珍惜,所以在大陸上中國社會還不適合職業畫家,不能以畫爲生,因此,在畢業後就投效了空軍。」

在軍中擔任文官的吳文彬,後來又喜愛上寫作,他寫過中廣的廣播劇、中視的八號分機和其他電視劇本,甚至連台視國劇劇本也嗜試過。直到民國五十年,他的生活才眞正安定下來,考進中央研究院考古館作考古技術方面的工作,這也與他的所學有點關係,這份工作,已經做了二十年了,他頗能觸類旁通,得心應手了。

生於北平,在北平長大的這位畫家,用標準的國語談起自己目前的工作:「我做的是一些破陶片,我用美術方面的知識,以模型、畫圖,甚至空的構想,協助專家們復原。」

他進一步解釋說:「譬如發現殷商時代河南安陽殷墟建築方面的遺跡,如礎石,發掘者把資料捜集整理後,我們根據這些材料把這幢房屋復原,這就需要靠考古方面專家的指導,同時也需要靠我們自己的經驗了。」

由於工作的安定,有了作畫的環境,於是他又安下心來作畫,毎隔一、兩年擧辦一次畫展,今年的十月六日至十二日將在省立博物舘,與他的兩位畫友董夢梅和張光賓舉行聯合展覽。

談到了「三人行藝集」,他興致勃勃地說:「三人行藝集」是任職行政院新聞局的董夢梅、故宮博物院的張光賓和我,在五年前爲了互相切磋琢磨,增加畫藝,有志一同籌組成立的三人,毎月集會一次,有時在故宮,有時在三個人的家裏,前年也曾在省立博物舘擧辦過聯展。」

在公園中培養的興趣

話題轉到自己繪畫的起始,吳文彬禁不住懷念起自己的父親,他說:「父親最開明的是不僅允許我學畫,同時也准我學平劇,還爲我請了老師在家敎我。」

其實,他學畫也是受到抗戰那個大時代環境的影響。他說:「民國三十一年,我就讀北平一所私立高中一年級,北平是淪陷區,我那時並不太懂什麼,只知道學校來了一個日本敎官,覺得很不自在,而日本敎官把數理、英文課減少到毎星期兩節,把日文增加到十節課,那時老師是無心敎課,學生也無法好好唸書,我是個似懂非懂的年輕人,不知爲什麼日文也不好好讀,只感覺到很不自在,現在想起來那時受的是奴化敎育,怎能安心讀書。」

吳文彬那時住在北平南長街,離北平中山公園後門很近,而北平的一切藝術活動都是在中山公園擧行的,因此沒事時常往中山公園散步,就這樣常常看「畫展」,於是回家和家裏商量:「學畫好不好」,得到家人同意後,從高一下學期起毎星期抽兩個晚上去老師家上課。

提起他的啟蒙老師晏少翔,他笑著說:「我看畫展,看上了晏老師,晏老師是畫人物的,我就隨他畫人物,三年來,我很專心畫畫,打下了很好的基礎。所以高中畢業以後去投考北平藝專。」

進了北平藝專國畫科,他習山水、人物、花鳥與翎毛,兼及書法、刻印和裱畫的理論。由於藝專的專業訓練,開濶了他的胸襟,他說: 「我接觸了許多名家,印象最深刻的是博佺,他是淸宗是室與溥心畬是堂兄弟,他行六,敎課很認眞,我受他影響很深,他不但敎課認眞,而且有方法,能夠表達得很淸楚,有時下午有兩節課,敎不完,全班二十多個同學都跟他回家,師母做飯,他還管學生吃飯,現在溥老師在大陸,前幾年有一個外國人訪問他,還爲他寫了一本書。」

另一位溥伒先生,是當時輔仁大學美術系主任,也在北平藝專兼課,他也是淸宗室人,不過他最懐念的是溥佺先生,他說:「我最先是畫人物的,山水跟不上,而山水、樹石全是溥先生把手敎出來的,現在有人看我山水畫覺得我跟溥心畬風格相近,一定是跟過溥心畬,其實三位溥先生畫風都很近似。」

優美的人物畫

畫人物,他從白描入手,而後經臨摹,再自由發揮走向創新,提起自己畫的人物,他有一肚子的苦水,他說:「畫人物,常容易被人誤會,以爲是抄襲前人的作品,這主要是現在人物畫家的作品沒有一張人物是穿現代服裝所帶給人的錯覺吧!」

喜歡穿著運動衫,顯得格外英氣的吳文彬說:「你看,牆壁上掛的畫,沒有一張人物跟古人一樣,如果問畫家,你爲什麼畫這種服裝,我想他也說不上來,反正畫古裝,線條比較美嘛,但是認眞追究起來,找一位服裝專家考證考證,也無法確定是那一個朝代的服裝。如果解釋畫人物,穿古裝衣服與平劇相似,就等於是看中國畫不看畫的題材而看畫題,不看畫的本質(內涵),就太近視了。」

其實他認爲畫家只不過是藉人物的外表來表現中國畫獨有毛筆的線條美感。

他舉例說,如李淸照的詞,一定要用西洋畫來表達,不見得不可以,但是否能表達得很得體,則又是一個問題。他說:「有人說畫仕女穿旗袍線條少,不美,其實我認爲畫的好壞問題,是在畫的精神、本質,不是畫題(外在體裁),而是內涵。我個人覺得畫只有好壞,而無新舊之分,拿今天的畫來說,今天是新的,明天就是舊的。」

在北平藝專專攻人物畫的吳文彬,畫題以人物爲主,花鳥只是陪襯而已,從他的作品中,都能表現出各種人物的美感。

謙虛好學的吳文彬,對於自己作品從來沒有滿意過,他比較喜歡唐朝的人物畫,他說:「唐朝人物畫到了顛峯,可惜唐人作品不多,臨摹的機會也不多。宋人畫家,南宋的劉松年、北宋的李龍眠,明四家,仇英、唐寅、沈周、文徵明,我也很欣賞,淸代的費曉樓,都是人物畫家中的一時之選。」

目前在台灣的人物畫家,有程芥子、季康、梁秀中、李奇茂等,他認爲能用純粹中國畫法來畫現代人物,尙有待目前畫家的努力。他的看法是:「許多畫家用毛筆畫素描,無異於把炭筆放下,換成毛筆而巳,表現的趣味還是水彩或是素描的,因此用毛筆來表達現代人感情服飾,尙有待大家朝這個方向努力。」

藝界人士批評吳文彬的畫,在北平藝專就讀時曾到北平古物陳列所附設圖畫傳習所臨摹古畫,而飽覽故都文物,旦夕優遊其間,尤對中國歷代名畫,眼追手摹,藝境大進,故當時北平中國畫學會之畫展中初顯崢嶸。民國四十六年離開空軍文官之後,窮而工、而變,掙脫枷鎖,而專攻畫藝。

生活充實、愉快

雖然目前他把畫當成了副業,然而四十年來,他可是兢兢業業非常認眞地作畫,他說:「工作之餘,我都把時間給了繪畫,因此毎天只覺得時間不夠用,眞希望上天能給我充裕的時間來畫。」

其實有著多方興趣的吳文彬,會寫廣播劇、電視劇,擔任過台灣敎育電視台「藝苑」節目製作人,更喜歡唱平劇,他喜歡唱的幾齣戲有「玉堂春」、「黃金台」、「群英會」、「托兆碰碑」、「洪羊洞」等。他笑著打趣著自己的興趣說:「喜歡的東西太多了,會嚼不爛。」

他拿戲來比喻畫,他爽朗地說:「要有所成就,一定要下相當功夫,當然,平劇裏的人物,很多可取材爲畫中人物。如鏡旭就是平劇裏的大花險,仕女多半是戲中的旦角,她們的動作蘭花指就跟畫中人物一樣。」

也因此,票戲票了四十年的吳文彬能夠對人物畫鑽研深入,線條秀雅流暢,所用的白描、遊絲、鐵線、蘭葉、折藘等法無不精妙。而且擅畫工筆與寫意人物。

對自己四十年來繪畫的心路,他淡淡地說:「自從民國五十年到中央研究院工作之後,可以說是「改邪歸正』,完全專心致力於繪畫或敎畫的工作,這二項工作使我的生活充實而又有意義。」


2016年12月2日 星期五

仕女畫的寫意屬性

我國傳統繪畫發展最早的是人物畫,仕女畫是人物畫中重要的一環,從《説苑》中敬君畫妻的故事來看,仕女畫在戰國時代已經有了相當成就。近年考古學者在長沙楚國墓葬中,發現了 "帛畫",上面畫有側身仕女,這是目前存世最早的仕女畫,至今已有二千多年。

仕女早期稱作 "綺羅",南北朝時代姚最撰《續畫品》稱:"沈桀筆跡調媚,專工綺羅"。

唐代張彥遠撰《歷代名畫記》稱:”李湊,尤工綺羅人物,為時驚絶”。

晚唐朱景玄撰《唐朝名畫錄》 稱:"周昉,其畫佛像、真仙、人物、士女皆神品"。開始有 “士女” 之稱。

北宋郭若虛撰《圖畫見聞志》稱:五代杜霄畫士女,富于姿態,妙得周昉之旨。周文矩,工人物車馬屋木山川,尤精仕女"。仕女之稱始見北宋。

元代湯垕撰《古今畫鑑》稱: “仕女之工,在於閨閣之熊"。訂定了仕女審美標準。

閨閣之態,不是夭艷,應該是嫺雅、雍容、端莊,明乎此,對仕女畫欣賞層次當有所提昇。

傳統仕女畫是以筆墨為主,運筆作線,以線造型。由於提筆,按筆,及行筆速度急緩不同,而產生多樣筆線,這些筆法線描足以表達造型能力。

墨(包括眾色)是在形象完成之後附加上去,稱為 "設色"。先用墨線勾勒完成之後才來敷色,不敷色稱為 “白描”。傳統仕女畫無論敷色與否,並不描繪光源,陰影,明暗,投影,高光。單純的墨線勾勒,足以表出顧盼之情,而令欣賞者會意,並非客觀真實的再現。

仕女畫中服飾,以上衣下裳為原則,綜合歷代服裝,適度增減,附加環珮、帔帛、綬帶,予以美化誇張。猶如傳統戲劇服裝,不可遽認為古裝,仕女畫中服裝應視為 “畫装”,與 “戲裝” 同屬非實際服裝。

中央美術學院教授黃均著《仕女畫的研究與技法》中繪了一幅 “今天仕女畫服裝的典型式樣説明” 是綜合歷代服装而得來的,當然它不是任何一個時代的服式。

除此之外,仕女面貌如耳、鼻、眉、眼、嘴型,也與實際生態有所差距,未必合於解剖,具是以寫意手法予以誇張美化。

黃均教授談到仕女畫中的手,若從人體解剖上看,並不是那樣準確,但是畫家把手的各種動作姿態,誇張得非常美。

仕女畫之不寫實已如上述,既非寫實即應歸入寫意範疇。總之:在造型表現自然上,不講解剖而講似與不似之間,以神似為上,不講光影而講線條美與筆法美。表現物體空間,不講自然形態,立體感也不講定點焦點與滅點,而講以大觀小,折高折遠,以高覽全和散點透視。

在構圖立意上,不講直感的臨摹自然,而講以意為師,以勾勒潑墨神来之筆為美。

仕女畫是虛實相生的藝術。觸發想像,啓迪深思,浮想神往,追求美的理想,無論它筆法如何工細,仕女畫應該屬於寫意的範疇。

附圖採自黄均著:《仕女畫的研究與技法》
  



-- 原文刊於工筆畫學刊第二卷二期,1997年4月。

仕女畫的寫意屬性配圖一 仕女畫的寫意屬性配圖二

「十八描法」之檢討

一、前言

中國繪畫中的人物畫,主要的技法是「線描」,甚麼是「線描」,可以分兩方面來談:先說「線」,就是「筆道」,在繪畫中叫它「線條」或「鉤勒」,都是專指墨線而言的。「描」可以解釋為「描寫」,並不是「描繡花樣」也不是小孩子學寫字「描紅模」,這些描摹都不能算是繪畫藝術,也與我們要談論的「線描」沒有額關連。

「線描」是用線「描寫」,也就是用線作畫、用線造型的繪畫。其實所有的實物,本身並沒帶有線,它不過是視覺感受而已,既然實物本身並沒有線的存在,那麼這些用「線」來 造型的繪畫,本身就是「寫意」的。

人物畫用線表達衣服紋路縐折、 頭臉五官、四肢手足、更由衣紋轉折顯示骨體態,甚至舉止之間顧盼之情,都是用不同「線描」來表達的。人物畫的衣紋,要從外在看出內裏的 骨骼比例,中國傳統人物畫絕少畫人體,人身比例,肩、背、腹、膝,都要藉衣紋「線描」顯示出來,人物畫中的「線描」可謂「畫中的語言」。

對於人物畫「線描」的描法所涉及的筆法,早在十六世紀的明朝,就有人注意到,把它歸納成一套「描法」,到十七世紀明末,汪珂玉寫了 一部《珊瑚網》,這是一部鑑賞書畫的著作,在書後又附了「畫繼」、「畫評」、「畫法」等篇,在「畫法」中提到有所謂「古今描法一十八等」。

清朝的《四庫全書》把《珊瑙網》收入,從此之後成為畫學重要文獻,廣為流傳,《珊瑚網》中「畫法」篇 之「古今描法一十八等」其疏謬之處未加校正,人云亦云,多年來未能究其原委,現在想就這個問題來作一次檢討,對我們古代傳承的文化,藉此有更深入的認識。

二、 「十八描法」的傳播

《珊糊網》成書於明、崇禎十六年(1643),第二年明朝敗亡,滿清入關大興「文字獄」之後認為可讀之書都編入《四庫全書》。《珊瑙網》也入「四庫」,其中附錄於「畫法」篇的「古今描法一十八等」,經過《式古堂書畫彙考》、《佩文齋書畫譜》、《芥子園畫譜》、《繪事雕蟲》、《夢幻居畫學簡明》反覆轉載,清末又有王瀛作十八描法圖譜,此圖又被《點石齊叢 畫》轉載,到民國以後《馬駘畫譜》、《古佛畫譜》也畫出十八描法圖譜,此後凡是論及人物畫法者,無不講述 「十八描法」。

首先將汪珂玉在《珊瑚網》中所刊載的「古今描法一十八等」根據張鈞衡《適園叢書》的刊本錄如下:( 參閲附圖一)

古今描法一十八等:
高古遊絲描:十分尖筆如曹衣文
琴弦描:如周舉類
鐵線描:如張叔厚
行雲流水描
馬蝗描:馬和之顧興裔類,一名蘭葉描
釘頭鼠尾描:武洞清
混描:人多描
撅頭描:禿筆也馬遠夏珪
曹衣描:魏曹不興
折蘆描:如梁楷尖筆細長撇捺也
橄欖描:江西顏輝也
棗核描:尖大筆也
柳葉描:吳道子觀音筆
竹葉描:筆肥短撇捺
戰筆水紋描
減筆:馬遠梁楷之類
柴筆描:麄大減筆也
蚯蚓描

民國初年黃賓虹、鄧實兩位先生,認為「歐美東漸,舊有之學不振,美術之學環球所推」為了提倡美術,叢集美術著作為《美術叢書》,在當時是收錄最廣泛的一部叢書。《珊瑚網》 「畫法」所錄「古今描法一十八等」 也被收入這部叢書二輯一集,編者鄧實在文後跋稱:

汪氏書自明至今,皆藉傳寫流傳,故譌字不尠,餘復借得芙川張氏味經書屋舊藏本,對勘是正數十字,其有明知其誤,無可比校者,姑仍之,鄧實記。 ( 註一)

在《文溯閣四庫全書提要》卷六,子部一五,藝術類二,也見到對汪珂玉《珊瑚網》有以下的記述:

畫跋之後附以畫繼、畫評之類,皆雜錄舊文,掛一漏萬 … (註二)

又見余紹宋編著《書畫著錄題解》中記述:

畫繼、畫法、半屬偽籍,且雜亂無次,殊不足存,四庫已言之矣。(註三)

從以上這些說法看《珊瑚網》的「古今描法一十八等」,並非汪氏創作,而是抄自別人的,究竟抄自何人,應該推向更早的著錄文獻去追査,萬曆年間(1573 – 1620 )周履靖撰《天形道貌》,其中也有「十八描法」的記述,( 參閲附圖二),經過比對之後,竟發現有共同的疏誤,這是否顯示《珊瑚網》的「十八描法」是抄自《天形道貌》的。據俞崑編著《畫論類編》說:

《天形道貌》一書雖有《夷門廣牘》本、《叢書集成》本,內容係雜抄成說,並無發明,明人著多犯此病。(註四)

原來《天形道貌》也是抄襲別人的,那麽這「十八描法」是出自何人之手呢?筆者在台灣幾乎翻遍了畫史方面的書籍,沒有得到答案。

1982年閱讀莊申先生的大作《馬和之研究》,文中提到「蘭葉描」,稱:

鄒代中的《繪事指蒙》書中,也列有此一名目。(註五)

《繪事指蒙》是甚麼書?查閲余紹宋撰《書畫書錄題解》,在卷十一,「未曾得見」的書目中列出:「繪事發蒙一卷,明鄒德中撰」,但是與莊申先生所引述的作者與書名都有一字之差,兩書很像似一部書,就此展開向各圖書館査書,經過了一年的時間,沒有結果,當時尚沒有電腦網路,耗費很多時間。莊申先生任教香港又無法當面請教,最後友人赴港帶信,請 教《繪事指蒙》的出處,不久莊先生回中央研究院工作始得晤面,承蒙出示《繪事指蒙》複印本,始得見到尋找多年的書。《繪事指蒙》是1959北京中國書店出版,作者為鄒德中,前有己巳年張春序,己巳是明、正德四年(1509 年),書前沒有編列目次,也不分章節,隨手劄記好像是工作手冊,所記多為特定名詞。

經過比對發現《天行道貌》、《珊瑚網》中的描法,都是出自這部書,只是《珊瑚網》稱為《古今描法一十八等》,《繪事指蒙》則是《描法古今一十八等》,「蘭葉描」是《珊瑚網》 增加,原《繪事指蒙》並無「蘭葉描」名稱。現在原始資料既已出現,就針對《繪事指蒙》所列「描法古今一十八等」(參閲附圖三)來分析檢討。

三、「描法古今一十八等」的分析

首先將鄒德中《繪事指蒙》中「描法古今一十八等」,依原有次序列出,逐法討論如下:

1、高古游絲描:十分尖筆如曹衣文。

東晉顧愷之寫《女史箴圖》所使用的筆法,後人稱讚如「春蠶吐絲」,這種線型,一直到隋唐時代,人物畫的「線描」大約不出這種遒勁細筆的範圍。宋、趙希鵠在《洞天清祿集》 中說:

孫太古,蜀人,多用游絲筆作人物,而失之軟弱,出伯時下,然衣褶宛轉曲盡,過於李。(註六)

清、方薰《山靜居論畫》中說:

衣褶紋如吳生之蘭葉紋,衛洽之顫筆,周昉之鐵線、李龍眠之游絲,各盡其致。

唐、張萱《漢宮圖》 … 圖中仕女 … 各盡其態,衣褶作游絲文,元趙松雪《倦繡圖》仕女作欠伸狀,豐容盛鬋,全法周昉,衣描游絲文。(註七)

游絲描的線型,從公元五世紀兩晉南北朝,一直傳到十六世紀,晚明人物畫大家陳洪綬,都是使用這種筆法。

2、琴弦描:如周舉。

如果依照字意,琴弦應該是筆直的平行線,我們無法得知周舉是何許人,琴弦描在鄒德中撰《繪事指蒙》之前,周舉也沒有見諸文獻記載,從歷代畫蹟觀察,人物畫中出現平行線 衣紋,可能是指盛唐仕女畫,窄袖長裙的穿著,在唐永泰公主墓壁畫,和敦煌石窟唐代供養人的服飾,都曾有用細筆中鋒的筆法,描線有力而平勻,有很明顯的垂直平行線。筆直而朗潤的線描,似乎符合琴弦描的原意,應該這就是所謂琴弦描了。

3、鐡線描:如張叔厚。

是一種柔中帶剛的中鋒筆法,也是屬於健勁的線型。唐、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說:

尉遲乙僧,于闐國人 … 畫外國及菩薩,用筆緊勁如屈鐡盤絲。(註八)

所謂屈鐡盤絲,似乎就是鐡絲或鐡線的意思。明、詹景鳳撰《東圖玄覽編》中記述了很多有關鐡線描的筆法:

吳道子《班姬題扇》 … 衣折鐵線兼折枝。
韓幹《十六馬》… 牧馬長幼三人 … 衣折鐵線兼折枝。
貫休寫《渡海羅漢》衣折鐵線兼玉著
李伯時《九歌》白描長三丈餘,高一尺五寸餘,紙墨精妙如新,衣折用鐵線描(註九)

此外,明、吳其貞《書畫記》及清、方薰《山靜居論畫》也都有鐡線描的記述。

4、行雲流水描。

依字意解釋是用行雲流水的筆法畫衣紋,這應該是流暢的線型,富有飄逸動感的線描。元、夏文彥《圖繪寶鑑》記述:

李公銹作畫,多不設色,獨用澄心堂紙為之,惟臨摹古畫絹素著色,筆法如行雲流水。
武宗元長於道釋,造吳生堂奥,行筆如行雲流水。(註十)

民國六十六年(1977年),外雙溪國立故宮博物院曾舉辦「晚明變形主義作品展」,其中有丁雲鵬《掃象圖》, 在故宮博物院出版的專輯中,對丁雲鵬《掃象圖》有如此記述:

本幅樹石畫法與設色,均受文派之影響,畫極工細、衣紋用行雲流水描。(註十一)

5、馬蝗描:馬和之,顧興裔之類。

汪珂玉撰《珊瑚網》所載之「描法古今一十八等」,在馬蝗描之後自行加增了 「一名蘭葉描」,原《繪事指蒙》並沒有「蘭葉描」這一名稱。 馬蝗又為何物,馬蝗應該就是「馬蟥」 俗稱「馬鼈」據《古今圖書集成》禽虫典記載:

水蛭一名「至掌」,一名「馬蛭」,汴人謂大者為「馬鼈」,腹黃者為「馬蟥」。(註十二)

美術史家莊申先生著《馬和之研究》,曾就故宮博物院所收藏馬和之作品《閒忙圖》用筆之法作了分析:

就衣紋本身而言,作者所施的壓力,既是有所輕重,因此線條在空間所留下的形態,也就有所粗細,同時由於他們所引起的效果(力的感覺),也就因此而有所強弱。如果根據這些線條的起伏,頓挫,以象徵蘭葉的曲折褶卷之形,實可認為,汪珂玉所予的「蘭葉描」三字對馬和之的衣紋用筆而言,本是最適合的好名稱。(註十三)

馬蝗描的用筆綜合來講,是用中鋒,有輕重起伏頓挫的線描,它的線型形成兩端尖而中間肥形如初生蘭葉。

6、釘頭鼠尾描:武洞清。

關於武洞清,據元、夏文彥《國繪寶鑑》記載:

武洞清,長沙人,父岳,學吳生,尤於觀音得名天下,其子圭,有父風,描象手面作極細筆。(註十四)

這其中並沒有談到武洞清作畫的筆法。較晚的文獻中雖然提到「釘頭鼠尾」,但沒有專指是武洞清的筆法。明、簷景鳳《東圖玄覽》說:

貫休《十二高僧》用鐵線兼釘頭鼠尾。(註十五)

明、吳其昌《書畫記》說:

梁楷《白描羅漢》人物皆為釘頭鼠尾。(註十六)

清、謝堃《書畫所見錄》中說:

冷枚仕女,其鉤勒處有釘頭鼠尾之雅。(註十七)

所謂「釘頭鼠尾」是甚麼樣的線描,美術史家李霖燦先生,在他的論文《宋人松岩仙館》中曾談到:

這項線條畫法特徵,在於以重筆始,以輕筆終,起筆時斜壓而下,圭角儼然似釘頭、收筆時悠悠提起,曼細婉延似鼠尾,所以在技法上稱之為釘頭鼠尾。(註十八)

所謂「起筆時斜壓而下」,是指在起筆時用的是側鋒,才可以斜壓而下,那麼「悠悠提起」,是指在提起時又用了中鋒。可推知此一描法是側鋒起筆,而以中鋒收筆,當是側鋒兼中鋒的筆法線描。

7、混描:人多描。

「人多描」有兩種解釋:一種所指是畫家,意是指很多畫家都使用這種描法;另外一種所指是畫中人物,如果畫中人物眾多時,就用這種描法。這兩種解釋都沒講出「混描」是怎樣描法,畫史文獻也未見有人討論過,我們只有憑空臆測,如果除了以上兩種解釋之外,再想到的,便是筆法的混合,例如側鋒與中鋒的混合為「釘頭鼠尾」,如果側鋒的潑墨畫法,和中鋒的細筆,兩種線描可以混合的話,梁楷《潑墨仙人》不就是這個例子。先用淡墨細筆鉤勒出衣紋陰陽向背,再用大筆,先沾淡墨,後沾濃墨,用側鋒,依衣紋轉折寫下,顯出墨色浪淡明暗,人物頭、面、手、足,仍由線描鈎勒,衣紋則屬潑墨,顯出無限墨趣,這種就是筆法的混合。

8、撅頭釘:禿筆也,馬援,夏圭。

首先我們發現了一個很明顯的錯誤,馬援是東漢人,世稱伏波將軍,不是畫家,如果猜得不錯,可能是馬遠之誤。

撅頭釘,在《天形道貌》寫成「撅頭釘描」,在《珊瑚網》又寫成「撅頭描」,後人也有誤成「橛頭」的。
撅是撅斷,橛是木橛,兩字偏旁不同,字意也不相同。撅斷頭的釘子,是上寬下尖的形狀,在元、夏文彥《圖繪寶鑑》中說:

趙光輔,太宗朝畫學生,工畫佛道人物,兼精番馬,筆鋒勁,名刀頭燕尾。(註十九)

「刀頭燕尾」是否就是「撅頭丁」,有待査證。至於「撅頭丁」、「撅頭釘描」、「撅頭描」均未見畫著錄記載。

9、曹衣描:魏、曹不興。

曹不興為三國時代東吳畫家,孫權「誤筆彈蠅」故事,畫史傳為美談。並非「魏」人。

曹衣描顯然是指「曹衣出水」而言,這種衣紋特色稠疊緊皺,充份顯示人體,好似身著薄衫自水中出現,畫法源於犍陀羅美術,又深受印度佛畫影響,以時代考察,當以北齊曹仲 達為是。

這種描法的用筆,無疑也是中鋒細線,與高古游絲描為同一線型。

10、折蘆描:如梁楷尖筆細長撇納 ( 捺)也。

在「描法古今一十八等」之中,折蘆描的解釋比較清晰,不但說出筆法,也舉出代表畫家。

明、詹景風《東圖玄覽》也提到梁楷《虎難三笑》就是用折蘆描筆法。這種折蘆描的線型是用長鋒尖而細的畫筆,中鋒直落,融合書法中撇捺的筆法,轉折時以細筆收尾,寫出形似折下蘆葦葉的線描。

11、橄欖描:江西顏辉也。

顏輝(一作暉)字秋月,江山人。余紹宋編《畫法要錄》二篇說:

顏輝為江山人,江西當為江山之誤。(註二十)

顏輝作品見於《唐宋元明名畫大觀》第一五五,一五六圖《蝦蟇李鐡拐像》是用大筆中鋒,行筆頓挫,回鋒之處又略作迴旋,線描呈橄欖狀,兩頭尖中間寬的線型。

12、棗核描:尖大筆也。

棗核描,未見於畫史著錄。棗核與橄欖形狀相似,棗核較橄欖形狀小而已,何故分為兩種描法,未見說明。

13、柳葉描:如吳道子觀音筆。

試取柳葉一片觀察,依然是兩頭尖中間寬,只是較棗核及橄欖較長較寬而已。

至於吳道子是否畫觀音用柳葉描,一時無法找到例證。清、厲鶚《南宋畫院錄》中說:

馬和之《九錫團》人物衣褶用柳葉法,蓋效長康,吳道子為之。(註二十一)

明、吳其貞《書畫記》中又說:

顧長康《洛神圖》人物不上寸,畫法高簡,沉著古雅,與夫山石樹木,皆作柳葉紋,是為神品之畫,然非顧長康,乃吳道子筆。(註二十二)

顧愷之《洛神圖》,吳其貞稱是吳道子筆,原畫為美國福利爾藝術館收藏,經專家考證為宋人摹本也並非吳道子手筆。

14、竹葉描:筆肥短撇納(捺)。

竹葉與柳葉形狀幾乎完全相同,文獻著錄未見有竹葉描的記述,這種兩頭尖中間寬的葉形與橄欖、棗核的形狀一致,只是大小長短不同而已,何故分出眾多描法而實際又屬同類線 型,頗不可解。

15、戰筆水紋描。

所謂「戰筆」最先見於畫史者,為隋、孫尚子。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中記述:

孫(尚子)善戰筆之體,甚有氣力,衣服手足,木葉川流,莫不戰動。(註二十三)

戰動應即是顫動之意。宋、米芾《畫史》與元、夏文彥《圖繪寶鑑》都有戰筆記載,若是執筆顫抖,所畫出線描形式,一定是曲線較多,如果因為執筆不穩而顫抖,那就無法表達筆意了,有筆意的顫抖必須是執筆穩健,腕力均勻,使得線描的彎屈有一定的頻律,才可以充份表現戰筆的筆法。

16、減筆:馬遠、梁楷之類。

減筆當是減略之筆,中國繪畫以意為重,筆法減略而畫意週全,是為上乘,任何一種線描都可以減,也可以繁,減筆繁筆與線描本身並無關聯。它不是描法,也不是線描筆法,而是衣紋結構,《天形道貌》和《珊瑚網》都寫成「減筆描」更難解釋。

17、柴筆描:麄(粗)大減筆也。

        柴,可釋為木柴,柴與筆是不同 的兩種東西,免強解釋成:像似木柴一樣的筆法,《天形道貌》稱「枯柴描」,想像中這種線型必然是粗獷筆法,行筆急速偶現飛白,狀似枯柴。

例如:《唐宋元明名畫大觀》第六十二 ,六十三圖,梁揩《六祖圖》的筆法。

18、蚯蚓描:

線描像似蚯蚓,明、詹景風《東圖玄覽》稱為「曲蚓」。應該是用中鋒筆法,行筆速度平勻,富於屈曲肥壯的線型。

四、「描法古今一十八等」的檢討

《繪事指蒙》中的「描法古今一十八等」,對於人物畫的衣紋用筆,雖然提出十八種描法,實際上對人物畫法,只是做了一次筆法統計。《繪事指蒙》好像是師父教徒弟時,徒弟随手紀錄的筆記,例如:在《繪事指蒙》第七頁講:「羅漢分四等:四唐中國像,四梵西天像,四老,四少」,第十頁講:「畫禽鳥有飛鳴宿食、理毛,六鶴,八雁,九鷺」,並未講出畫法。無論寫作動機為何,在我們看來這本書資料不夠完整,後代人讀來有些盲然,它雖是一部古老的著作,然而一般讀者只知道一些名詞而已, 所以流傳不廣,很多人都沒有見過這本書,現在謹將見到的一些問題,提出檢討:

①描法之二: 「琴弦描如周舉類」

我們在畫史找不到周舉這位畫家,很可能周舉的姓名有誤。如琴弦描果然是指盛唐仕女窄袖長裙的穿著,擅於這類畫法的畫家周姓有兩位,一是周昉,一是周文矩。若以「撅頭丁」 這一描法曾將馬遠誤成馬援,是「遠」與「援」讀音相近而生誤,周文矩的「矩」與周舉的「舉」也是讀音接近,因此我們有理由懷疑,把「周文矩」 誤寫成了「周舉」,並非不可能。

②線描同一類型而名稱不同
「橄欖描」、「棗核描」、「柳葉描」、「竹葉描」,它們都是兩端尖尖的線型,除了大小長短不同之外,《繪事指蒙》也說不出有何不同,這些描法的代表畫家是誰,代表作品是那件, 我們便很難認可這些說法。

③描法之七:「混描,人多描」

這種「人多描」的解釋是畫中的人物,還是作畫的畫家?令人摸不到邊際。我們解釋為筆法的混合,並且也找出代表作品,但是「人多描」仍是令人難以會意。

④描法之五:「馬蝗描」

「馬蟥」、「馬鼈」是北方方言,「馬蟥」又寫成「馬蝗」很容易被誤為蝗虫,令讀者有了誤解,認為是「螞蚱」,「蝗虫」指類似蝗虫的線描,至於從未見過「馬蟥」的人,只有亂 猜,豈不是治絲益棼。

⑤「減筆」與「柴筆」

「粗大減筆」就是柴筆,既然兩者相同,又何必另立名目。這些描法似乎有一種湊數目的感覺,必須湊足十八描法之數,經過分析檢討,如果從筆法運用著眼,歸納起來也不過六 種而已:

1. 細筆中鋒的筆法:包括「高古游絲描」、「琴弦描」、「鐵線描」、「曹衣描」。
2. 粗筆中鋒的筆法:包括「戰筆水紋描」、「蚯蚓描」。
3. 粗筆兼細筆中鋒的筆法:包括「行雲流水描」、「馬蝗描」、「橄欖描」、「柳葉描」、「折蘆描」。利用提、按、頓、挫的筆法,線描有起伏變化效果。
4. 側鋒筆法:包括「撅頭丁」「竹葉描」。
5. 側鋒兼中鋒筆法:包括「混描」、「減筆」、「釘頭鼠尾描」
6. 側鋒兼逆鋒筆法:包括「柴筆描」。

五、結語

中國人物畫是以線寫形,人物畫筆法的發展,是由簡入繁,自寫形轉入寫意,線描的形態由靜而動,漸漸形成多元筆法。

杜學知先生著《繪畫原始》認為 中國繪畫中線描的發展,是由「輪廓時期」進入「有筆時期」最後達到「筆墨具備時期」。(註二十四)

用簡練的筆法,多元化的線描,寫出繁複的畫意,是中國人物畫特有的表徵,線描是形象的提煉,也是畫中的語言。不同的畫意,用不同的線描表達,明、鄒德中撰《繪事指蒙》, 收集古往今來,人物畫所使用過的描法,是一種空前的做法,雖然經過傳抄校對不週,出現一些疏誤,但是在當時重文輕藝的時代裏,出版這樣著作也是難能可貴的。

我們認為對傳統技法的傳承並不是盲目的接受,經過分析檢討之後,再作進一步的研究,使得中國繪畫的理論技法,從古老的文獻史料中顯現光輝,它們並不陳腐,如何接受這些! 文化遣產,付於新的生命力,確是當務之急的事。

註釋:
註一、見《美術叢書》二集一輯,台北藝文印書館出版。
註二、《文溯閣四庫全書提要》,清乾隆四十七年敕撰,民國間遼海叢書社排印。
註三、余紹宋撰《書畫書錄題解》,台北中華書局出版。
註四、俞崑編著《中國畫論類編》,台北華正書局出版。
註五、莊申著《中國畫史研究》,台北正中書局出版。
註六、同註四所揭書。
註七、同註一所揭書三集三輯。
註八、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之一,見《津逮秘書》第七集,上海博古齋影印本。
註九、同註一所揭書,五集一輯。
註十、元、夏元彥《圖繪寶鑑》,台北商務印書館《國學基本叢書》本。
註十一、台北國立故宫博物院出版:《晚明變形主義畫家作品展》。
註十二、參閱《古今圖書集成》禽虫典第一九二卷水蛭部。
註十三、同註五。
註十四、同註十。
註十五、同註九。
註十六、明、吳其貞《書畫記》台北文史哲出版社出版。
註十七、清、謝堃《書畫所見錄》,見虞君質編《美術叢刊》第三冊,中華叢書版。
註十八、李霖燦著《宋人松岩仙館〉,見大陸雜誌二十二卷二期。
註十九、同註十。
註二十、見余紹宋編《畫法要錄》二篇,台北中華書局出版。
註二十一、清、厲鶚《南宋畫院錄》見《美術叢書》四集四輯。
註二十二、同註十六。
註二十三、同註八。
註二十四、杜學知著《繪畫原始〉,台灣學林出版社出版。





-- 原文刊於工筆畫學刊第五卷四期,2000年10月出版。


十八描法之檢討之附圖一 十八描法之檢討之附圖二 十八描法之檢討之附圖三

萬里長城入畫圖

據說從宇宙太空可以見到地球上的建築物,只有長城。從幼年時候就聽過孟姜女和萬裡長城的故事,秦始皇修萬裡長城的傳說,在民間一直傳流到現在,其實長城在秦始皇以前的 戰國時代,為了防禦北方遊牧民族的侵犯,北方的燕國趙國都修築有長城,到了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才把各國修築的長城擴建聯接起來。從此以後每個朝代都在修長城,直到明朝,把長城修成今日模樣,以北京為中心的長城隨著山巒起伏,沿著群山峻嶺,景色最美,燕京八景之中「居庸疊翠」所指就是八達嶺居庸關。大陸很多畫家描繪長城,其中有一位「專畫長城的人」,那就是劉松岩先生,大陸已故書法家趙家熹先生寫過一篇文章稱劉松岩是「專畫長城的人」。

劉松岩先生是國立北平藝專的高材生,受到黃賓虹、胡佩衡、秦仲文、吳鏡汀、溥松窗,諸位大師的指導,由於抗戰勝利之後藝專改變教學,停授國畫,後入北京大學就讀,完成大 學教育,對於傳統國畫研究數十年來仍孜孜不倦,曾以一年時間繪成「長城古跡十二景」由啟功教授題辭,人民日報以《千秋筆墨驚天地》為題介紹這一組畫作,這十二景是:

姜女夢回長城源        萬裡長城第一關       喜峰口上喜相逢       古北口明代表城      
北京慕田峪長城        八達嶺居庸疊翠       九塞之首雁門關       長城名隘娘子關      
平型關前萬裡紅        秦皇長城扶蘇台       昭君青塚漢家谷       長城西鎮嘉峪關      

最近幾年他繼續不斷畫長城,北京郵政管理局特別發行了一套《劉松岩畫長城專輯》明信片。一時洛陽紙責,劉先生已年越古稀,現為北京巿文史研究館館員,中國書畫函授大學 教授,著有《畫論釋辭》、《國畫學》、《唐宋元十六家山水畫法圖解》,也時常有作品在本刊發表,是一位博學的畫家,夫人孫文秀女士為人物畫家,初從晏少翔教授習藝,曾入人物畫大師徐燕孫之門,伉儷同為北平藝專高材生。最近劉松岩先生寄來以長城為題山水畫照片數幀,擬從本期起,依次在本刊發表以嚮讀者。



-- 原文刊於工筆畫學刊第五卷四期,2000年10月出版。老爹以「質伯」之名發表。


劉松岩先生畫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