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2006年在北京

老爹2006年在北京

2017年1月19日 星期四

對於古書畫摹製的省思

一、

世界各地博物館,對於所收藏的文物,都可能製作一些複製品,以增進文物流傳,由於製作技術的進步,雖屬複製,但也很悅目。

多年前國立故宮博物院,曾以複製書畫,巡迴各地展覽,很受一般民衆歡迎。故宮文物,原是歷代宮廷大內藏品,其質精量豐,自非一般博物院可比,至此不禁想到故宮已佚書畫,隨溥儀至長春,僞滿敗亡,這些名蹟應該仍在東北。

民國七十九年,偶然機會,去到東北瀋陽,訪問魯迅美術學院,參觀遼寧省博物館藏畫。

據聞周昉簪花仕女圖卷、紈扇仕女圖卷、張擇端淸明上河圖、宋徽宗臨張萱虢國夫人遊春圖,均爲該館收藏。又據館方稱:周昉紈扇仕女圖卷及張擇端淸明上河圖已「上繳」中央而不屬該館收藏。當日由徐館長招待在貴賓室觀賞名蹟虢國夫人遊春圖、趙孟頫羅漢卷、淸人徐揚盛世滋生圖卷,及一些南宋小品與近人作品。

隔日赴瀋陽故宮,參觀陳列書畫,多爲盛淸畫院供奉手筆,陪同人員吿知,展出作品均爲複製。

事後知道,博物館所藏虢國夫人遊春圖也係複製,且有兩本,一爲筆者業師晏少翔敎授所臨摹,一爲已故畫家陳少梅夫人,馮忠蓮女士所臨摹(註一)。晏師除臨摹虢國夫人遊春圖以外尙臨摹神駿圖、斲琴圖卷、蕭翼賺蘭亭圖,均刊載晏氏繪人物集,收爲榮寶齋畫譜第五十一。(註二)

馮忠蓮女士除臨摹虢國夫人遊春圖外,又臨摹袁耀萬松疊翠。其中工程最大,耗時最久,當是臨摹張擇端淸明上河圖,據稱至一九八〇年始克完成。其他如宋徽宗臨張萱搗練圖,爲已故畫家劉淩蒼所臨摹。(註三)

臨摹古畫,在大陸是由國家組織」進行的,北京榮寶齋早在五〇年代,就約請功力深厚的畫家,依照古畫原件臨摹「可靠的副本」。遼寧省博物館館長徐秉琨敎授在「紀念遼寧博物館建館四十年」一文中說:

「中國古代繪畫是優秀的藝術遺產,但經歷史的劫難,現存者極可寶貴,而由於自然的原因,總不能無限期保持無損,因而從一九五四年起,館內聘請老一輩書畫家和國內高手,對館藏唐宋名畫從事臨摹複製,前後共臨摹數十件,這在當時是一項頗有影響的工作,凝聚著這項事業的開創者的心血,也是本館對重要藏品的歷史責任感的一種體現,後來榮寶齋、朵雲軒爲我館所作水印本,都是根據這些摹本製作的。」(註四)

女畫家馮忠蓮,長久從事古畫臨摹工作,累積經驗,寫成古書畫副本摹製技法專書,作者前言中說:「五十年代初,北京榮寶齋創造性地發展了木版水印複製藝術,達到亂眞的效果,但水印需要對照原跡進行複製,爲了名蹟安全,不可能把原件拿到工廠進行複製,此時榮寶齋,就請傳統技法全面深厚的國畫家,依照原畫臨摹可靠的副本,作爲複製過程依據。北京故宮博物院,出於保護文物的目的,於五十年代末期亦有計畫、有步驟地進行了古書畫摹製工作,將其所藏的歷代著名書畫(包括漢代馬王堆帛畫),摹製一大批傑出摹本,並使之代替眞蹟以供展覽,起了保護原蹟的最大作用。這些古畫臨摹工作,規模龐大,盛況空前,『作舊』技術精湛,在臨摹倣舊的歷史上,堪稱上乘,建國後三十年的古畫臨摹工作是繼元、明、淸、數百年以來,首次由國家組織進行的,因而在藝術史上具有重要意義,値得大書特書。」(註五)

從以上這段文字可以瞭解,大陸方面臨摹古畫,先是爲了製作木版水印畫的需要,後來用它代替眞蹟展覽,製作木版水印畫,是屬於商業需要,以「國家組織」有計畫的大量製作摹本代替眞蹟展覽,我們不能不懷疑,大陸各地博物館所展出法書名畫的眞實性。

二、

馮忠蓮女士,從臨摹古畫工作中,獲得許多實際經驗,寫成一本古書畫副本摹製技法,書中分爲三部份:一是臨摹步驟及其技法,其中包括:臨摹設備,勾稿,紙絹染舊及膠礬處理,落墨過稿、渲染著色,款題的臨摹,摹字做舊法等。二是裝裱,三是印章的仿製和鈐蓋技術。

臨摹古畫的設備,專門設計了很多道具,有豎立手卷的盒子,支撐手卷的筒子,豎立手卷的三角架,描圖勾稿用的平摹臺,活動平摹臺等。

染絹做舊,用梔子樹的果實煮沸,水質呈焦黃色,加上紅茶煮水染舊,或是用橡樹果實皮殼,俗稱「橡碗」,搗碎加水煮沸,呈現出自然的赭黃舊色。(註六)

染紙做舊,用舊帳本煮水,得舊色湯,如色不符,加添其他顏料。古畫呈灰色,俗稱香灰地,先用極淡紅黃打底,再用舊色湯,根據需要添赭石籐黃或朱膘等色,最後再染靑灰色,即花靑和淡墨混合。(註七)

古畫經過揭裱缺欠的地方要補全,這種經過補全的古畫,在臨摹時也要摹倣到。古書畫副本摹製技法中說:

「用較禿毛筆,沾與原畫色漬相同並較淺淡的舊色,使用點筆法,一個點接一個點,由點組成面,慢慢的一小塊一小塊的接全出來,筆要乾,用色要淺,深重地方不是用深色全出,而是用淺色一遍遍壓深,這樣才虛潤自然。」(註八)

仿製古畫題字蓋章很難摹倣,尤其是歷代題跋更爲難倣,早年北京琉璃廠古董商,往往利用假畫眞跋,眞畫假跋,魚目混珠。在摹倣題字方法,古書畫副本摹製技法》中說:

「書法的臨摹方法有摹拓與廓塡兩種,摹拓即是影寫、廓塡是採用雙勾塡寫方法。摹倣的墨色較新,呈獻明顯的膠性:不似舊日墨蹟,可以刷上淸水,用生宣紙往下吸;反覆幾遍膠性就撤掉了 。古字畫墨色因受潮,蒙上一層白露霜和黴點,倣舊時可刷一層白礬水,乾後用水沖掉白礬水,墨蹟上呈獻一層較輕的白霉霜。」(註九)

「仿製印章,首先對全幅所有印章作一次全面分析,何印屬何人,印文內容,字體章法,根據每方印的原大照片,用極透明描圖紙參考原件勾摹,然後製作鋅版,版製妥,再由篆刻家來修整,要把金石趣味修出來,直到試蓋滿意爲止。」(註十)

古代書畫,除了作者本人的印章(包括名章與閒章)之外,往往蓋滿了各式各樣的收藏印章,又因爲時代不同,印泥有些是深紅色,有些是硃紅色、硃黃色、朱膘色,早年也有不用印油,而使用水調硃砂,所謂「水印」,也有因爲正在守制使用石靑印泥,或黑色印泥,蓋出印章色澤每方不同,因此鈐蓋印章,若要與原件分毫不差,必須準備多種不同的印泥。(註十一)

如果現有印泥色澤不合,可選用顏色相近的印泥添加顏料,加入細石黃粉,可以呈黃硃色,如果硃紅印泥,可加硃砂粉,印色較深暗,加靑黛粉或藍靛粉。古畫上鈐蓋印章,往往爲增加厚度,印泥未乾之前灑上一層「珊瑚粉」,「珊瑚粉」並非珊瑚磨粉,乃是用滑石粉、細硃砂粉、細明礬粉,混合一起,使之印泥快乾,並增加色澤美麗具有厚度層次感覺。灑過「珊瑚粉」的印章又不是原來印泥本色,也需要注意到。(註十二)

至於裝裱方面,更是依原式原樣,綾色花紋圖案一一仿製,所謂「金題玉躞,錦贉繡褫」都要一絲不苟重現。作者在古書畫副本摹製技法一書後記中說道:

「做舊僅是反映古畫的古老面貌而已,它起著似乎是『烘托陪襯』的作用,這與複製靑銅器時的做舊不完全一樣。所以在再現原畫繪畫技巧上應該異常嚴謹。至於在做的程度上稍遜一些,應該說也無損於我們摹製古畫副本的目的。同時摹本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變舊。今天我們摹製古畫副本與舊時代造假古董,作僞有著本質的不同,這個前題是應首先明確的,如果把做舊放在首要位置上,就本末倒置了。毋須諱言,在我們摹製古畫副本的做舊方法上,汲取了很多舊日作僞書畫的方法。但是就前人在長遠的年代中所創造所積累的豐富作僞經驗而言,我們所吸取的,如在本書中膚淺介紹的內容還十不及一。」(註十三)

三、

做假畫不自今日始,時間愈久,做假畫的經驗愈多,手段也愈巧妙,這種做假畫技巧也更高明,於是大量書畫贋品出世,給後代從事中國美術史研究的人,帶來更多的困擾,早先談起做假畫,並不是很光采的事,如今大陸方面由「國家組織」進行,公開的,全面性的,爲古書畫摹製「可靠的副本」,代替眞蹟在博物館展覽。

這些「可靠的副本」,不似以往由畫匠俗工所做的假畫,而是由「傳統技法深厚的老畫家」來執筆摹製的副本。筆者兩度到大陸,除北京故宮以外參觀了遼寧省博物館、上海博物館、浙江博物館與瀋陽故宮,雖經陪同人員吿知,展覽畫作爲摹本,但從筆墨設色看,甚至於綾絹裱工,鈴蓋印章及收藏鋼印,在沒有比對的情形之下,難分眞假。

四、

自五十年代至今,已有漫長歲月,大陸方面動用「國家組織」由全國各地「技法深厚老畫家」來從事古書畫副本的摹製工作,大陸各地博物館展覽的古書畫,豈不都是「副本」了

由於近年在臺灣時有法書名畫出現求售,據稱爲大陸某單位所收藏,在此正本副本難以辨識情形之下,副本留展,正本出走,或出走者即爲副本,則難以想像,此一課題値得深思。

註:
一、  馮忠蓮女士,大陸女畫家,陳少梅先生夫人。陳氏爲金北樓門人,工人物山水,一九〇九年逝世,夫人馮忠蓮女士亦善畫,爲當代女畫家。
二、  榮寶齋畫譜第五十一,一九九二年二月出版。
三、  劉淩蒼,已故北京畫家,曾任敎北平藝專。
四、  徐秉琨著:「紀念遼寧省博物館建館四十年」一文收入遼海文物學刊,一九八九第一期,一九八九年五月出版。
五、  馮忠蓮女士著:古書畫副本摹製技法,一九九一年十一月紫禁城出版社出版。
六、  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均同註五。


故宮文物135期附圖一 故宮文物135期附圖二 故宮文物135期附圖三 故宮文物135期附圖四 故宮文物135期附圖五 故宮文物135期附圖六 故宮文物135期附圖七 故宮文物135期附圖八 故宮文物135期附圖九 故宮文物135期附圖十
原文刊於故宮文物月刊第135期,19946月出版。
奉台博文字第1060000657號書函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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